《印光法师文钞》读后记—— 从《文钞》看印师的德行

吕沛铭

  印光法师(一八六一—一九四○)是近代净宗高僧,佛教界无不熟知其名。师俗姓赵,陕西合阳人,廿一岁出家,自号常惭愧僧。出家后大部分岁月居普陀山,间亦驻上海北京等地,毕生致力弘法及教化信众,皈依者逾万,遍布各省,不少居远地者常函师求开示,师亦尽可能函覆。其信牍及其他散文为弟子收集,编为《印光法师文钞》(以下简称《文钞》)。印师毕生对弟子的训示,尽见于《文钞》。

  《文钞》的编集

  印师从不宣扬其着述,故无自编《文钞》之意图。弟子若致函求开示,则“稍答几句,亦不留稿,以一向不留稿。”1由于不留稿,故弟子无法从师获得信稿。一九一一年,弟子高鹤年收集师之覆函数件,刊于《佛学丛报》。以师不好张扬,故不敢署师之名为作者,仅用师之别号“常惭”(常惭愧僧简称),人不知作者为谁。一九一七年,弟子徐蔚如又搜得师之书信十余件,经再三请得师之允,用《印光法师信稿》之名印行。次年再得师函二十余件,于北京出版,名曰《印光法师文钞》,是为《文钞》之最初版本。一九一九年又得师其他函件及散文,编为《印光法师文钞续编》,复将此编与初编合并为一册,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以后重版数次,每次均增入后来获得的资料。一九二六年转由中华书局出版,并易书名为《增广印光法师文钞》,此后亦重版数次,每次也有增补。印师往生后,弟子续搜求师之遗文,又得书牍六百余件,散文一百三十余篇,时为一九五○年,由于当时环境所限,未能印行。四十年后(一九九○),始由福建莆田广化寺出版,名曰《印光法师文钞三编》。二○○○年,张育英将《文钞》初、续、及三编之全部内容重新编排,又以各种版本互相校勘,将所有信牍集为一辑,分为七卷;又将序文、论说、题记、颂词、楹联等分类及集为另一辑,分三卷,全部十卷共一百六十余万字,用新式标点,由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出版,分装三册。为忠实于原文起见,仍保留原版显明的排版错字,只附注释及更正;无写作日期之信牍及散文,若日期可考,亦附注明;难解的罕见字亦加注释,故此版是各种版本之最完善者。本文即参照此版本。

  印师德行简介

  印师的德行,尽见于《文钞》,现择述如下:

  (一)重视因果

  佛法是以因果律为基础,若不谈因果,则无佛法可言。印师对弟子之开示,屡言深信因果为修行之首要条件。师云:“因果者,世出世间圣人平治天下,度脱众生之大权也。……使天下之人同皆知因识果,则贪瞋痴心不至炽盛,杀淫盗业不敢妄作,爱人利物,乐天知命。心地既已正大光明,则前程所至无往不是光明之域。”2“因果二字,遍摄世出世间一切诸法,罄无不尽,盖不特佛教之所尚,亦世法之所不废。……因果者,实为维系人心之大防,足以辅助王化所不及。”3“人若知因果,自可格除人欲,遵循天理,以复其本具之良知,则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事,皆由此而扩充发现矣。”4《文钞》谈因果极多,不能尽录于本文。

  (二)屡言戒淫

  任何人进入佛门,第一件大事就是受戒,古今大德训示弟子,莫不以守戒为先。诸戒之中,印师言戒淫最多,盖犯淫较犯其他戒为普遍。师云:“色欲一事乃举世人之通病,不特中下之人被色所迷,即上根之人若不战兢自持,则亦难免不被所迷。试观古今来多少出格豪杰,固足为圣为贤,只由打不破此关,反为下愚不肖,兼复永坠恶道者,盖难胜数。……学道之人,本为出离生死,苟不痛除此病,则生死断难出离。”5“人从淫欲而生,故淫心最难制伏。”6“人之少年,最难制者为情欲,今之世道,专以导欲诲淫为目的,……此真杀身一大利刃也,宜痛戒之。”7甚至夫妻间的“正淫”,印师亦主张限于生育而为。师云:“若欲生上继家声之嘉儿,必须断欲一年或半年,俾身体强健,精神充足,待妇夫癸尽后,一相交合,即可受胎,从此永断房事。”8师之戒淫开示,可谓严极矣。

  (三)生活清简

  印师自出家至往生,过清简克苦生活。出家后大部份岁月居普陀山,“住一闲寮,随意修持。”9连食也向人乞求,“一向行乞,亦不能得,遂于大富长者之门,拾取所弃之残羹馊饭,以自滋养,亦有不嫌酸臭者,迫以求施,遂即以此见与。”10盖效印度古时比丘托乞食之克苦精神。印师又自述:“近世俗僧多以钱财用之于结交徒众俗家,光一生不愿结交,不收徒弟(本文笔者按:指出家弟子),不住持寺庙。自光绪十九年至普陀,作一吃饭之闲僧,未任一职,只随众吃一饭。印光二字,绝不书之于为人代劳之纸。”11其律己之严由此可见。

  (四)善用捐助

  印师“一向不肯向人募款。”12若收到他人自愿捐助,则全部用于账灾及印刷善书,免费派给大众。“除印书及作公益外,均毋需钱。”13尝云:“现今世道人心沉溺至极,天灾人祸亦频数之极。或流布有益世道人心之善书,以期同登觉岸;或极济遭水遭风之穷民,以期死中得生。”14所印之善书有《安士全书》、《净业良导》、《净土十要》、《净土圣贤录》、《歧路归指》、《了凡四训》、《格言联璧》、《寿康宝鉴》等。印师毕生所印善书约五百万册15,广赠全国各地民众,受益者不可计量。

  (五)力避张扬

  印师厌恶夸张,邟不接受别人推崇,兹举六例如下:

  1、师七十九岁时,信众中有欲筹备迎接师即将来临之八十大寿庆典,师认为此举是无聊之铺张,立即制止,并厉声诃责曰:“光一生不与流俗同起倒,甚么八十不八十?有为光言祝寿者,光不但不领情,且深恶痛绝,以为大辱,祈勿以此事为光言,若对光言祝寿,是视光为流俗矣。”16又曰:“我宁受斩头之刑,不愿闻祝寿之名。有欲为光祝寿者,是拉光于最下劣之下流坯一派也。”17

  2、有寺院欲聘印师为该寺指导,藉以增师之声誉。师不受,且云:“有祈光为其寺指导者,光云:‘若用印光二字,光当蹈东海以游西方。’”18

  3、某次重印《文钞》,信众欲于卷首附印师照片及小传,师严令不可,并评曰:“照片皆属求名以取辱之道,为光所痛恨者,祈千万勿效近世浮夸之俗套,大家从实行俭朴,专志修持为事,则有大益矣。民国九年有数弟子于上海排列《文钞》,即以照片小传请,光谓如此,则并《文钞》亦决不许印,遂止。……光纵不能挽回近世虚浮奢靡之恶派,决不肯随波逐浪以效彼之所为。”19

  4、有弟子尝为印师作赞颂词,师训彼曰:“所作之赞,乃以凡滥圣,致汝与光均获大罪,以后万不可稍涉此派。若不知所说,其过尚小;若知而妄说,则兼有戏论之过。……光一生不肯虚誉人,亦甚恶人之虚誉我。”20

  5、一九三八年江苏无锡市一报章宣称皈依师者有数十万,师以其夸报而斥曰:“无锡报语过虚张,皈依者当云近万,何可云数十万?即真有数十万,亦宜云数万,以免小人疑忌之祸。古人有若无,实若虚之涵养,何可竟忘,而反虚张声势耶?以后切勿如此。”21

  6、印师晚年,自感寿缘将尽,乃嘱弟子曰:“光死,决不与现在僧相同,瞎张罗,送讣文,开吊,求题跋,敛些大粪堆在头上以为荣。……至于作传、作铭、赞、诔、联者,教他们千万不要敛大粪向光头上堆,则受赐多矣。”22

  从上述事例,足见印师之谦诚。主编《文钞》第三编之达真法师赞曰:“当今竞尚浮夸之秋,而澹泊如师,实足挽既倒之狂澜,作中流之砥柱,若道若俗,获益良多。”23诚哉斯言!

  (六)劝勿信风水与算命

  印师以风水与算命皆是迷信,非佛弟子所信,且斥风水师误人不浅。师曰:“世人不在心上求福田,而在外境上求福田,每每丧天良以谋人之吉宅吉地,弄至家败人亡,子孙绝灭者,皆堪舆师所惑而致也。若堪舆师知祸福皆由心造,亦由心转,则便为有益于世之风鉴矣。又堪舆师人各异见,凡古人今人所看者,彼必不全见许,以显彼知见高超,实则多半是小人之用心,欲借此以欺世盗名耳,试看堪舆欴家谁大发达?”24印师又斥算命云:“八字一事,何可代造?有求造者,当以因果宿缘开导。如其不听,只可推说,断不可看情面而误人一生也。”25

  (七)以念死作为修行

  一般人好生恶死,认为死是不吉祥,往往不愿谈。佛教则视死是诸行无常一种表现,故念死是一种修行,使人醒觉生命无常而应修行及时,以善用此难得之人生。古时印度比丘以住宿冢间使自己醒觉生命无常。印师亦以死自勉,尝书死字于床前,并注曰:“学道之人念念不忘此字则道业自成””。26又训弟子曰:“凡夫之心,熟处过熟,生处过生,若非将死字挂在额颅上,决难令妄想投降。妄想既不能投降,则妄想成主,本无出期。”27又曰:“念佛要时常作将死,将坠地狱想,则不恳切亦自恳切,不相应亦自相应。”28复劝弟子云:“阁下既知气愤为害,何不当发气愤之时,作我已死想。死则任人所为,绝不相争矣。若时常作将死想,则道念自切,情念自息矣。”29又云:“此字(死)好得很。”30“实则死之一字,原是假名,以宿生所感一期之报尽,故舍此身躯,复受别种身躯耳。不知佛法者,直是无法可设,只可任彼随业流转。”31

  《文钞》是修行良导

  妙直法师云:“印师之为文,不独佛理精邃,即格至诚正、修齐治平、五伦八德等儒门经世之道,不背于净业三福者,亦必发挥尽致。”32印师虽宗净土,惟《文钞》所记师之训诲,则是修任何宗佛弟子之修行宝典。诚如谛闲法师序《文钞》云:“深愿是编流布于三千界内,宣传于百亿国土,普使见所未见,共获真修。情与无情,同圆种智,庶不负印老人之无量悲心。”33

  注 释

  1、《复净土宗月刊社书》,见《印光法师文钞》,张育英点校,宗教文化出版社,北京,二○○○。七二七页。以下注释所引印师书简及散文均见此版《文钞》,括号内页数亦属此版。

  2、《到光明之路序》(一二九八至一二九九页)。

  3、《示殷德增母子法语二则》(一六六八页)。

  4、《成复初忏悔文跋》(一四七二页)。

  5、《复甬江某居士书》(二一○至二一一页)。

  6、《上海护国息灾法会法语》(一七三二页)。

  7、《复宁德、德复居士书》(二八九页)。

  8、《复叶沚芬居士书》之二(八○三页)。

  9、《嘉言录题词并序》(一三三○页)。

  10、《复王与楫居士书》(二一六页)。

  11、《复邵慧园居士书》之一(八二四页)。

  12、《复慧华居士书》(八八○页)。

  13、《复王修本居士书》(八○四页)。

  14、《复刘观善居士书》之二(一○四七页)。

  15、 据真达法师所述,见真达等:《中兴净宗印光大师行业记》(《文钞》一八四七页)。

  16、《复严伯放居士书》之二(七六六页)。

  17、《复夏寿祺居士书》(五六八页)。

  18、《复章缘净居士书》之一(七一四页)。

  19、《复李慧实居士书》之三(七八一页)。

  20、《复真净居士书》(七○九至七一○页)。

  21、《复袁德常居士书》之四(四○二页)。

  22、《致德森法师书》之二(四五五至四五六页)。

  23、 同注15(一八四六页)。

  24、《复昆明萧长佑居士书》(三六一页)。

  25、《复卓智立居士书》之三(七八八页)。

  26、 手书影印见《印公遗墨》,台中莲社编,青莲出版社,台中市,一九九四,四六页。

  27、《复王修本居士书》(八○四页)。

  28、《复永嘉某居士书》之六(一六一页)。

  29、《复马宗道居士书》之一(八八四页)。

  30、《复宁波某居士书》(一七八页)。

  31、《临终三大要》(一六五四页)。

  32、 同注15(一八四五页)。

  33、 此序刊于《文钞》卷页(一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