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光大师与太虚大师的法缘

张家提

  在近代高僧中,印光大师和太虚大师是风格各异的两位高僧。印光大师推崇老实念佛,往生西方的净土法门;太虚大师则主张“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现实”的人生佛教思想和实践。就是这两位修行主张不同的高僧,他们之间却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下面对他们之间的法缘作简要介绍。

  太虚大师(1890-1947年),俗姓吕,乳名临淦森,学名沛林,光绪十五年(1890)生于浙江海宁县长安镇一泥瓦匠之家。一岁丧父,五岁母改嫁,幼弱的太虚大师随外祖母生活,深受其影响。

  幼小的太虚大师体弱多病,但记忆力极强,只听同学读书便能记诵,在随其舅父时辍时学地读私垫期间,便有小神童的美誉。l3岁时,太虚大师被外婆送入百货店当学徒,后因病辞退。15岁时又进入另一家百货店当学徒。由于体弱,不堪劳累。因不忍拖累年老、家境不佳的外婆,且又憧憬普陀山出家人的清闲快乐,暗暗做起了出家的准备。

  太虚大师十六岁时,前往普陀出家,不想错乱中却上了去苏州的轮船。后因缘聚会,终在苏州吴江的小九华寺落发,法名唯心,字太虚,取“此身已在太虚间”之意。刚出家的太虚大师受到师祖类年老和尚多方关爱,原来虚弱的身体逐渐得到康复。由于记忆力超群,应答如流,被八指头陀(寄禅)许为玄类之材,并介绍太虚大师随歧昌法师学习,听讲《法华》、《楞严》等经,广览《指月录》、《高僧传》等,并参究禅理。其间,与圆瑛结为兄弟之谊。

  十九岁时,经圆瑛介绍,太虚大师到汶溪西方寺安居阅藏,遵同住藏经阁的老法师之嘱,从《大般若经》第一函依次看下去,积月余《大般若经》垂尽,身心渐渐凝定。一日,阅经次,忽然失却心身世界,泯然空寂中灵光湛湛,无数刹尘焕然炳现如凌空影像,明照天边。座经数小时如禅指倾,历经好多日身心犹在轻清安悦中。数日间阅尽所余般若部,旋取阅《华严经》,恍然皆自心中现量境界。从此,他对“以前禅录上的凝团一概冰释,心智透脱已滞,曾学过的台、贤、相宗以及世间文字,亦随心活用,悟解非凡。但以前的记忆力,却锐减了。”大师称这是自己“蜕脱尘俗而获得佛法新生命的开始”,若“由是而精纯不已,殆可通神澈炊由长养圣胎以优游圣域。”

  由此次与甚深般若相应的经历,太虚大师形成了自己对佛法整体的初步判别,认为全部佛法“不外宗下与教下”。“离语言文字,离心、意、识相,离一切境界分别去参究而求自悟”,即是宗;“由语言文字建立”,“可讲解行持者”,即是教。所谓宗下,也就是教外别传,离语言文字的禅宗;所谓教下,主要指讲究义理之学的天台、华严、唯识宗,另外太虚大师将律宗、净土宗及密宗亦归于教下所摄。

  太虚大师深感当时佛教徒办学均系借此以保护寺产,并无教育佛学人才、昌明佛法之意。宣统元年(1909),二十一岁的太虚大师在南京祗洹精舍就学,下半年祗洹精舍停办,一位叫华山的法师推荐他到普陀山法雨寺的法雨小学任教员,学生都是山中的小沙弥,太虚大师在山中住了半年,认识了法雨寺的了余和尚,也亲近过年已五十岁,正在普陀山法雨寺藏经楼闭关的印光大师。对于这段经历,太虚大师在《太虚自传五》中说:

  下半年,普陀山小学因华山他去,荐我自代,我遂充当了化雨小学中半年的佛学教员。教的都是山中的小沙弥,无多兴趣,同事的有教国文及普通科学的两个教员。那半年,在普陀山于了余和尚及印光大师,略有亲近的机会。

  宣统三年(1911),太虚大师从广州回到上海,转往普陀山度夏,向了余和尚商定闭关的办法及看定闭关的房子,住了十余天。其间偕同豁宣法师访印光大师于后寺(法雨寺)藏经阁,每每清谈竟日,身意泰然。印光大师阅读太虚大师的诗文,深为赞许,曾和太虚大师唱和,也常一谈数小时不肯分手,这一老一少,于此时建立下了较深的感情。对于这段经历,太虚大师在《太虚自传六》中有如是说:
辛亥年夏天,我从粤回沪,在哈同花园住了几天。乌目山僧宗仰,别号小隐,在园中印频伽藏。又遇温州僧白慧亦寓园,颇作诗唱和。至宁波,得诗友冯君木、章巨摩、穆穆斋等。转赴普陀山度夏,印光大师阅我的诗文,深为赞许,和我的掩字韵以勖勉,每深谈数小时不肯分手。从此,印光大师也与我有了较深的感情。

  印光大师看到太虚大师的诗文大为赞赏,写了下面两首诗作为对太虚大师的勉励:

  其一
  太虚大无边,何物能相掩!白云偶尔栖,当处便黮闇。吹以浩荡风,毕竟了无点。庶可见近者,莫由骋驳贬。

  其二
  太虚无形段,何处能著染?红尘蓦地起,直下亡清湛。洒以滂沱雨,彻底尽收敛。方知从本来,原自无增减。

  太虚大师见到印光大师的勉励诗歌,随即作诗二首相酬和:

  其一
  日月回互照,虚空映还掩,有时风浪浪,有时云黯黯。万象恣妍丑,当处绝尘埃。虽有春秋笔,亦难施褒贬。

  其二
  余霞散成绮,虚空忽渲染,恰恰红尘漠,恰恰青天湛。悠然出岫云,无心自舒卷。泰山未尝增,秋毫未尝减。

  太虚大师在普陀山拜望印光大师之后不久,就准备到南京去弘法。他在临行之前,写信给印光大师,对印光大师的德行修养深为赞叹,对法师对自己的教育和指导表示感谢,并告诉印光大师,中秋之后会来山看望他。印光大师在《复太虚大师书》中回信说:

  昨聆手教,言欲往宁,若至中秋,或可再来。愚意座下学问文章,口碑载道,此行一去,必有挽令主讲,推令出世者,纷沓相寻。再来白华,恐徒成忆想而已。光年虽未老,神体极衰,入息虽存,出息难保。纵令座下再来,其复瞻懿范,重读佳作,未可预料。窃念现今世风浇薄,师友道丧。多从谄誉,不事箴规。致令上智迟入圣之期,下愚失日新之益。光本北陕鄙夫,质等沙石,每于良玉之前,横肆粗厉之态,必欲令彼速成完器,为举世珍。纵粉身碎骨,亦不暇顾。座下美玉无瑕,精金绝矿,何用箴规,岂陷谄誉。光之驴技,了无所施。然欲继往开来,现身说法,俯应群机,引人入胜,似乎或有小补。因取座下答易实甫诗而敷衍之,用申昨日相缘而动,择人而交之意。非曰吹毛求疵,实欲玉成完德。而语意丑拙,有刺雅目。祈愍谅愚诚,相忘于文言之外,则幸甚幸甚。

  印光大师在信中对太虚大师的学问文章和道德人品大为赞赏,认为太虚大师外出弘法会受到欢迎。印光大师认为人生无常,自己身体不好,有可能难得再见。印光大师还在信中对太虚大师提出了殷切的希望。

  八月间,太虚大师回普陀的时候,带了十余件箱笼的经书回到普陀山闭关,到山准备了十余天,大约在八月下旬进关。了余和尚特地请德高望重的印光大师来给他封关。因为五月间来普陀时,太虚大师的一些好友如昱山法师与志圆法师都在普陀闭关,同时听了了余老和尚谈昔年在太虚大师将闭关的屋中修念佛三昧的一段亲证心境,这些都是他下定决心在普陀山闭关的外缘。太虚大师这次闭关果然成就了他的般若智慧,这是他以后分宗判教,掀动教海的本钱。闭关两年多期间,印光大师时相过谈,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虽然后来两师弘法取向不同,甚或弟子辈有互相攻击者。太虚大师回顾说:“师与余相契之深,远非后时起信诸缁素所了知。”

  印光大师尽管对太虚大师的才情和学识深表赞许,但两人的弘法观点却迥然有别。特别是在太虚大师推动“整顿僧伽制度”和参加革命活动后,印光大师曾对他的这种做法提出批评。印光大师曾对太虚大师的弟子大醒说,整顿僧伽制度是“新花样”。

  尽管印光大师晚年对太虚大师的弘法方式颇有微词,但丝毫不影响太虚大师对他的尊敬。民国二十九年(1940)印光大师在苏州灵岩山与世长辞。此时正在重庆的太虚大师立即在长安寺带领数百弟子为印光大师开追悼会。太虚大师亲自撰写了《莲宗十三祖印光大师塔铭》。在塔铭中,太虚大师高度评价了印光大师的生平业绩,颂扬了印光大师的嘉德懿行:

  极乐往生一法,虽佛说多经,马鸣龙树无著世亲诸师亦著于论,然至中国,弘扬始盛,蔚为大宗。唯佛教诸宗,在华各昌一时而浸衰,独莲宗递代增盛,旁流及朝鲜日本安南,靡不承中国之统。波澜转壮,则滥觞庐山莲社,博约其化于昙鸾道绰,善导永明又深其旨,至云栖爰集大成,灵峰梵天红螺益精卓,沿至清季民初,尽一生精力,荷担斯法,解行双绝者,则印光大师也。其语曰:非极乐往生一法,九界众生无以上极其觉,十方诸佛无以下尽其化,诚足网罗凡圣,俾小大显密之教麟宗凤,胥莫越此门,而平实之极,亦专自行教他以敦伦尽分念佛往生而已。师本由儒生入佛,历游禅教而归专净业。适儒士被弃于民初欧化之际,故清季以来,曾读儒书而被导入净土法门者独多也。余识师普陀后寺于宣统元年,继此十年间,余每每居普陀前寺,与师往返普陀前后山甚频,书偈赠答非一,近二十年始渐疏阔,师与余相契之深,远非后时起信诸缁素所了知。师志行纯笃,风致刚健,亲其教览其文者,辄感激威德力之强,默然折服,翕然崇仰,为莲宗十三祖,洵获其当也。康寄遥居士等,营师舍利塔于西安终南山塔寺沟,乞余铭之。大师之行业已详纪略,乃叙莲宗史要以为之铭曰:满众生觉,彻诸佛悲,净土一法,独能尽之。梵言虽广,华土乃弘,庐山以降,递代增荣。传此法流,沿至清季,印师崛兴,遂极奥致。纯笃刚健,天下仰风,一塔永峙,华岳比崇。

  太虚大师在《印光大师塔铭》中,对印光大师的一生作了全面评价。太虚大师认为,自清代以来,能够以毕生精力,解行并进,弘扬净土法门的只有印光大师一人。法师由儒入佛,自行化他,他所推崇的敦伦尽分,念佛往生的净土法门,影响了近代以来很多佛教信徒。太虚大师在塔铭中还回顾了自己与印光大师相识、相知的经历,高度赞扬了印光大师的文章和德行,认为印光大师是当之无愧的莲宗第十三代祖师。

  太虚大师在普陀山法雨寺任教员时开始亲近印光大师,受到印光大师的赏识和赞叹。太虚大师在亲近印光大师的过程中,深为印光大师弘扬净土法门的愿力和德行所折服,此后数十年间,一直将印光大师作为自己最亲密的良师益友。并在听闻印光大师圆寂的第一时间,带领信徒举行超荐法会,并亲自为印光大师撰写碑铭,表达了对印光大师无尽的怀念与追思。